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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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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2

雾满拦江

(33)

黄金荣是成精的老狐狸,感觉到抱犊崮那边不怀什么好意,坚决拒绝。

可是他不能拒绝呀,他拒绝了,北洋政府那边,就无法救出人质,更无法向国际社会交待。

没办法,各路要员一起涌向杜月笙:杜先生,黄老板他只听你的话,请你无论如何,劝说黄老板启程。孙美瑶那边显然是诚心的,应该不怀歹意。

杜月笙说:我也感觉孙美瑶不会有歹意,闹得惊动世界,只为了把我们老板诱出来杀掉,这想想也太离奇。

于是杜月笙就去见黄金荣:老板,这次你必须去咯。

黄金荣:愿意去你去,老子反正不去。

杜月笙笑吟吟的道:老板,假如我请得张镜湖张老太爷,与你一起去呢?

黄金荣:那我就去,孙美瑶再怎么凶悍,张老太爷的面子,他肯定得卖。

于是杜月笙再赴海格路,去拜访青帮大佬张镜湖的关门弟子吴昆山,请张镜湖出山,与黄金荣共赴抱犊岭。

吴昆山静静的听完杜月笙的请求,回答道:这点小事,不需要张老太爷亲自去。

可是……

吴昆山截住杜月笙的话:杜月笙,你对你和黄老板的为人,有点清醒的认识好不好?你们两个,本事咱不敢说,可为人方面,你们是没有丝毫暇疵的。可以这样说,你和黄老板,你们两个这辈子,没得罪过任何一个人,只是倾心结交朋友。若非如此,你以为张太老爷,是随便什么人都肯从龙华看守所往外捞吗?所以我断定,抱犊崮那边,八成是有人要报恩,而非报仇。

哦,好像有点道理。杜月笙被说动了。但他心里想,自己这面不好说,但黄老板曾抽过大八股党沈杏山一记耳光,还因为强娶露兰春,得罪了林桂生和薛二。可琢磨起来,就算这几个冤家想要报复黄金荣,也没本事掀起抱犊崮之惊涛骇浪。

可是,老太爷这面,就没个定心丸给我家老板吃吗?杜月笙还不肯罢休。

吴昆山轻然一笑:告诉你家老板,如果事有麻烦,就让他提一下老太爷的名号好了。

谢谢,谢谢老太爷。杜月笙如释重负。吴昆山既然允许你提张镜湖的名号,那就意味着,到了抱犊崮你可以尽情的吹牛,说自己与张镜湖有着过命交情,通家之合,张镜湖这边也认可。

兴冲冲回来,把张镜湖这边的态度,告诉黄金荣。黄金荣信心大增,立即打点行李出门。他虽然一个人上山,但等同于有帮中地位最高的张镜湖相伴,活着回来的希望大增。

不曾想,黄金荣一到抱犊崮,就受到了小土匪们的热烈欢迎。孙美瑶率二十多名匪首,以江湖道上最高礼节恭迎。

黄金荣被恭送到高座上,看孙美瑶垂手侍立在自己身边,一副气都不敢喘的惶恐模样。黄金荣诧异又困惑,但看对方毫无敌意,心下稍定,刚开口说人质这事,孙美瑶立即恭声道:老太爷,在你老人家面前,没我孙美瑶说话的地方。眼下这事,老太爷你说咋办就咋办,就算老太爷你让我倒剪双臂,自缚出山,引颈受戮,美瑶我皱下眉头,也是负恩忘义的狼子鼠辈。

别别别,黄金荣被这排场吓坏了:美瑶,你就依政府的要求吧,全伙招抚下山,嗯,放了人质,你做个司令,嗯,做司令。

孙美瑶恭敬道:大恩不敢言谢,美瑶唯待来世,结草街环,以报老太爷之恩。

别价别价……黄金荣困惑已极,又不敢明问,只能顺坡走驴了。

人质危机,值此彻底化解。所有的人质安全获释,孙美瑶全伙土匪接受招安。

(34)

回来的路上,黄金荣一遍遍在脑子里过孙美瑶那张怪脸,过来过去,猛可的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。

好多年前,黄金荣在法租界当神探,整天价威风凛凛,到处抓捕犯罪人士。有一天,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家伙落在他的手里。这老头犯的事儿,很是严重,关起来可以,杀了也不冤枉。正当黄金荣准备走程序时,忽然注意到那老头儿,还带着个孩子,就是为了养活这个孩子,老家伙挺而走险,才栽在黄金荣之手。当时黄金荣就琢磨了,如果把那老家伙抓了,那可怜的孩子,说不定会饿死街头。

于是黄金荣心肠一软,就主动帮那老家伙销了案,放了他一马。临把那老家伙踢出捕房,黄金荣还塞了几块大洋给他,告诫老家伙不要再走极端了。

现在想起来,当年那个被他救过的孩子,虽然面目依稀模糊,但如果把那脸上的稚气打掉,添加几分杀人不眨眼的凶悍,应该就是现在孙美瑶那张嘴脸。

原来如此!

几十年前种的花,现在终于结了果。黄金荣抚今追昔,不胜感慨。

这个做人呢,还是要善良,要厚道。

世间自有公道,厚道总有回报。若然没有回报,必是时辰未到。

想明白了后,黄金荣疾赶如飞,想快点回家,把这件事告诉露兰春。这件事再次证明了他黄金荣的幸运,可不是平白得来的。那是他黄金荣心肠善,人品好,自己栽下的参天树,让自己享受到了无尚的尊荣。

到家了,却不见有人来迎接,黄金荣也没多想,下了黄包车,走进庭院,看到家里的仆佣都在,就是距离有点远,而且都以背对着他。黄金荣喊了两嗓子,那些仆佣似乎更加忙碌了,竟没一个过来问候老爷。

黄金荣失笑,明白了。自己离家一段时间,露兰春想他了。

哈哈哈,小别胜新婚!娶个年轻香嫩的小娇妻,生活充满了期待,充满了香艳的刺激。

他疾冲上楼,冲进露兰春的房间。哈哈哈,爱妻,吾回来了。

房间里,冷冷清清,充满了凄凉的味道,空无一物。

咦,这是怎么回事?露兰春的房间,怎么变空了?

黄金荣诧异良久,慢慢转向自己的保险箱。

那只保险箱,好大好大,里边放着黄金荣这些年积攒的黄金、珠宝、债券,道契。现在,这只保险箱仍然放在原地,一动也没动。

只是箱门大敞四开。

里边的金银财宝,全都不见了。

呜呜,望着空荡荡的保险箱,黄金荣双手抱头,慢慢蹲下。他的失声呜咽,听起来好不凄惨:

不要这样子。

不要这样子玩我。

我老了。再也玩不起这种忽然捧到天上,忽然摔到地底的过山车游戏了。

放过我吧!

求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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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3

(35)

黄金荣躺在床上,气息奄奄,老泪纵横。

杜月笙垂手侍立在床边,他的动作与姿式,与临城劫案的主角孙美瑶,在黄金荣面前时一模一样。只不过,此时的黄金荣,再也不觉得这个游戏,有多么好玩了。

屋外远处,传来张啸林怒气冲冲的骂娘声:你妈了个X,活该!

去死吧蠢老头!

也不摸摸你那没牙的瘪嘴巴,能啃动鲜嫩的小姑娘吗?

现在舔的自己满脸口水,死心了吧?

黄金荣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:月笙,你去跟露兰春说,我什么都不追究,什么都不计较。她想和谁在一起,就和他双栖双飞好了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怪我不该娶她进门。只要她把拿走的钱还回来,我一切都不计较。

杜月笙恭敬的姿式没有变,但回答声冷漠之极:晚了老板,事情可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

怎么呢?黄金荣勉强睁开眼睛,吃力问道。

杜月笙道:眼下的麻烦是,露兰春,她仍然是你的老婆,是我们的老板娘。对于你我的底细,她看在眼里,记在心中,比任何人都明白。她知道,我们所谓的小八股党,听起来气势汹汹杀伐满天,不过是饿惨了苦兄弟们,凑在一起壮胆而已。所谓血雨腥风的杀伐江湖,听起来骇人无比,却不过是吓唬那些没有见识的外行人和胆小鬼。别人敬畏我们,对我们恭敬有加,让出财路给我们做,那是因为别人被我们的虚张声势,给恫吓住了。但是这些花招,在露兰春面前,一钱不值。她知道,我们比任何人更脆弱,一旦揭开我们的外皮,露出来的,就是如你这般,任何人都可以宰割欺凌的虚弱内心。

黄金荣听得满头雾水:月笙,你啥意思啊?

杜月笙:我不认为老板你听不懂。

黄金荣:到底啥个意思格?莫非你是说,我的钱要不回来了?

杜月笙叹息一声:唉,老板,服侍你,真的让人好累。

杜月笙请出大法官聂榕卿,以及清丈局局长许沅,走合议庭路线,来调节黄金荣家这件情感纠纷。媒体适时跟进,调节人所到之处,后面是黑压压的记者人马。这就是杜月笙的叹息之缘由。事情闹得太大,任何黑道迹象的介入,都会被媒体炒翻天,负面影响太大。

最终调节结果:黄金荣正式与露兰春离婚,双方各走各路。露兰春卷走的大笔金银珠宝,能还回多少,就还回多少——其实她根本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,不过就是想让黄金荣痛苦屈辱而已。

摆脱了黄金荣,露兰春飞向了薛二怀抱。两人正式成婚,但婚后,两人为防杜月笙门徒报复,从此足不出户,小夫妻二人一边狠力的生孩子,一边没命的吸大烟。两人一口气生了六个孩子。生到1927年,黄金荣对薛二的报复才轰然而至。

但在此时,黄金荣沦为坊间笑柄,他的声气和声望,遭受到了无可修复的破坏。而且,他再也没有心思,问鼎江湖事业了。

他基本上就算是退出了。

此后的江湖,不再有人提起黄金荣这个名字。

大上海,唯有杜月笙,踌躇满志,勇猛精进,大刀阔斧,开创他那华而不实的空壳天下。


(第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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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4

第六章:

(01)

杜月笙开始他的杜氏天下,收录江湖上那些嚣张豪客。

他收的第一个人,就是昔日大八股党的沈杏山。前者,沈杏山被黄金荣一记大耳刮,夺走了烟土保护权。事后沈杏山为防黄杜斩草除根,逃到哈尔滨。但生存无路,只好又返回上海。杜月笙让黄金荣登门去拜访,化解双方隔阂。

黄金荣亲自来请,沈杏山大喜,他终于有了个台阶下。于是率大八股党全部势力,效命于杜月笙。

接下来,杜月笙要拿下赌神严老九。

他和严老九,算是交过一次手了。昔者杜月笙的唯一弟子江肇铭,闯入大英租界踢场子,迫得严老九下闩落门。事后虽然杜月笙登门赔礼,但双方的梁子,可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。

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,杜月笙派了个有头有脸的兄弟,去严老九那边递话:杜月笙说,他想来你这里打麻将。

哦。严老九听了,跟没听见一样,继续玩牌。

什么?不搭理?不搭理不要紧,那就硬请。

杜月笙派人,带了贴子,径登严老九之门,请严老九赴宴。

为了软化严老九,杜月笙请出了排帮大魁首顾竹轩。

顾竹轩,江北盐城人,他只身入上海,赤手空拳打出了一片天下。现今他手下拥有八千名黄包车兄弟,这些兄弟个个愿意为顾竹轩出生入死,打架舍命。如果得罪了顾竹轩,八千兄弟一人一口唾沫,也淹死你了。

感觉上有顾竹轩出场,应该能压住严老九了。但赌神终究是赌神,还不把你那八千拉黄包车的苦呵呵放在眼里。所以严老九来倒是来了,但仍然冷冷冰冰。不管杜月笙说什么,他只是用两只毫无情感的眼睛,眨也不眨的看着杜月笙,看得杜月笙心里发毛,心生寒意。话都说不囫囵,居然紧张的结巴起来。

连杜月笙都给弄结巴了,排帮大佬顾竹轩,更是如坐针毡。这不过是场酒宴,居然让在场的几个陪客,人人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
更尴尬的是,菜还没有上完。严老九忽然起身,说了声:走起。带着跟他来的几个人,起身离席,扬长而去。

杜月笙慌不迭的追到门口,冲严老九背影喊了一句:常来玩呀。

顾竹轩几人看得失笑当场:杜月笙,你看你刚才的模样,十足十的一个妓院老鸨。

严老九如此冷漠,拒他于千里之外。那么他杜月笙,又何必非要结交严老九呢?

这就是杜月笙,与众不同的地方。是他的优点,也是他的悲哀。

少年时代的经历,固化了他一生的行为模式,他渴望赢得每一个人的尊重,希望所有人,都愿意拿他当朋友。一旦遭受到否定与冷落,他就会产生一种孤独无助的凄惶感。

他的内心太脆弱。

他需要外部世界的不断的肯定,才能够维系他那脆弱的尊严感。

所以才会不顾严老九的冷落,执意想要结交的尴尬。

但是,杜月笙越是这样刻意结交,严老九越是厌烦冷漠,越是毫不留情的,关闭了他们之间的一扇冰冷之门。

但是,却有人从门里边,一脚把严老九关闭的门踹开了。这迫使严老九不得不向杜月笙发出宴请。请杜月笙去饭局。


(02)

严老九拒绝杜月笙,也非本意。大家都在上海滩这块地方,又没深仇大恨,有必要这样扭劲吗?

他冷冰冰对待杜月笙,只是端一下赌神的架子。前段时间他还到处跟人宣传杜月笙四海呢。就是因为前段时间太热,所以现在需要冷一冷。可麻烦的是,架子端起来容易,再想放下,那可就难了。

僵持之际,严老九的一位知交好友,孙传芳部队中任军长的谢鸿勋,途经上海。严老九为他接风洗尘。谢鸿勋却提了个要求:听说你们上海滩的杜月笙,非常的豪气仗义,你认识吧?

认识,前几天还一块吃饭来着。为了表示自己混得也不赖,严老九只能这样回答。

那,谢鸿勋要求道:让我见见杜月笙呗。

没问题。严老九大抱大揽。

有个军长主动提要求,于严老九而言,是个非常体面的下台阶。于是他隆重设宴,心里还担心上次架子端得太大,杜月笙不来。

不来才怪,杜月笙太需要人捧场子了。接到贴子大喜,立即应诺赴筵。有位军长想见他,这就证明他杜月笙的名声在外,是他非常满意的局面。

然则,谢鸿勋好歹也是位军长,何以想见杜月笙呢?

有两个原因,一者,早在清末,杜月笙就喜欢往军队里掺合。帮助过党人杨虎和王柏龄,还曾献计炸死了徐宝山。这些事,党人都记得,当然会把他视为已方在上海的一个臂助。但凡军队中人说事,就会说:上海有个杜月笙,非常仗义,有事可以去找他,报我的名他就会见你,要钱要人要枪,闲话一句。这样杜月笙的名声,就传开了。

二者,孙传芳的军队,完全是靠了帮会体制维系。孙传芳自己都要开香堂,收军官们当门徒,谢鸿勋也不例外。大家都在帮,而杜月笙是帮中大财主,这个关系,不能不笼络。

就这样双方各有所需,各有所求,顺理成章的坐在一起,海阔天空的扯起闲皮来。聊天中,谢鸿勋随意说起,他曾在日货公司,见到一些西洋的工艺品,非常之奇特。听到他说这事,杜月笙招手叫听差过来,吩咐道:去我的车子里,把我那只鸟笼拿来。

听差去了,不一会儿拎只鸟笼回来。笼子里是只黄茑,正在婉转的吟唱。杜月笙接过鸟笼,双手捧给谢鸿勋:谢军长请看。

谢鸿勋失笑,心说我这说西洋工艺品,你给我玩起鸟来了。顺手接过,扫了一眼,顿时大鸟:我操,这鸟是假的。

没错。杜月笙漫声道:这就是只西洋玩艺儿,那只黄茑是只机器鸟,能飞会唱,堪可乱真。要说洋鬼子就是不务正事,天天制造这玩艺儿。

这个好,太好了。谢鸿勋手捧鸟笼,舍不得放下了:这东西,上海有得卖吗?

杜月笙笑道:现下还没有,是位法国朋友,送给我的。

严老九瞧出来了,谢鸿勋想要这件货,又不好意思开口,只好暗示杜月笙:这东西,应该很值钱吧?

杜月笙道:换算成大洋,应该是五、六百块吧?听差过来一下,我车里还有只盒子,你一并拿过来,把鸟笼放进去,等会儿放在谢军长的汽车上。

不可以!严老九断然拒绝:谢军长两袖清风,肯定不会收的。

杜月笙道:那就劳你先收下,再送给谢军长好了。

严老九大喜:好格。

杜月笙来赴筵,事先还带来了这只鸟笼。可见他精心考虑过,算准了这东西会打动谢鸿勋。他这次手笔,不只是给自己挣了场面,也给严老九挣足了面子。此后,严老九成为杜月笙寸步不离的牌搭子。有此人在,杜月笙可以放心豪赌,起码那些不成气候的老千赌骗,在他面前动不了手脚。

——但凡事总有例外,虽然严老九享有赌神之盛誉,但强中自有强中手。不久就会有个极高明的老千,专门在赌桌上骗杜月笙这伙大佬,纵然是严老九利眼如犀,也无法抓住对方的手脚。后来严老九被逼急了,将对方抓起来拷打,才见识了顶极高明的老千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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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5

(03)

就在黄金荣成功解决孙美瑶临城劫车案,返回上海,发现露兰春携带他一生积蓄,与薛二私奔的辰光里,有一位比他更为霉摧的老兄,来上海寻找平衡感来了。

这位老兄,赫赫然就是被北洋挤兑下台的民国政府大总统,黎元洪。

黎元洪,湖北人,近代史上,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。他本是贫家子弟,少年时怀一腔热血,加入了大清帝国的南洋水师。日清战争,甲午之役,他乘广乙号为北洋水师送给养,恰逢黄海大战开打,他完全是被动的,参加了甲午海战。

是役也,北洋水师劳师败绩,被日本战船击溃。黎元洪所在的广乙号,在海面上疯狂逃奔,临近岸边时搁浅。船上统领管带,乘小船登岸而走,留黎元洪等水兵在船上。统领管带走后不久,日本水师追了上来。黎元洪等人誓死抵抗,凿沉战船,然后所有的水兵投水自尽。士有蹈海而死,此之谓也。

黎元洪投海,灌了一肚子海水,却没有死掉,而是被海潮推到岸边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侥幸生还。

见他保全性命而还,大清帝国大喜。甲午海战大败亏输,总得有个人出来承担战败责任吧?别人不好找,黎元洪可是自己从海上爬回来的。于是以败军之罪,判处黎元洪蹲了半年的大牢。

蹲大牢就蹲大牢吧,黎元洪的性格,象只诚实的肉夹馍,比较肉头。海战未死,却要蹲大狱,这事他认了。出狱后他到湖北军中寻找活路,因为显露出精湛的操船技巧,迅速在新军中脱颖而出,此后他的官运高开高走,成为湖北新军中极有威信的人物。

紧接着,湖南共进会大佬焦达峰入湖北,大搞抬营。就是在军中发展成员,准备武装起事,推翻满清。对此,虽然清廷一再严令缉查军中党人,但黎元洪却是睁只眼闭只眼。他倒也不是对革命有什么热心,而是他的性格,对一切暴力斗争相隔膜。在他看来,营中士兵都是自家兄弟,有什么说不过去,何必打打杀杀呢?

在他这种暧昧的态度纵容之下,辛亥首义枪声起处,湖北诸军纷纷响应起事。黎元洪极力弹压,甚至手刃一名党人。奈何大势已去,只好逃避到自己家里。未几,党人群龙无首,急需有影响力的领导人一名,于是党人摸到他的家中,强行将他拖出,刀架于颈,强迫他出任革命军大都督。

黎元洪是汉人,对清廷固然缺乏好感,但对革命也没什么兴趣。此番赶鸭子上架,只好率领革命军死中求活,派出大批的党人学生,奔赴各省游说。终于赢得了南方诸省齐齐易帜的转机。此后,黎元洪与北洋袁世凯暗中媾和,迫使清廷退位。袁世凯做了大总统。

民国政坛几经波折,黎元洪获得机会出任大总统。奈何他一不谙政治斗争,二来没有兴趣抓兵权,最终被北洋武人挤兑,把他赶出了北京城。

落魄潦倒之际,他就带着新婚的如夫人黎本危,来上海这边散散心。他在上海也没什么势力,只能联络如杜月笙这类闲人。

虽然黎元洪这一生,始终是个替人顶缸的霉摧货。但对于上海人来说,前大总统就意味着真龙天子。杜月笙能有机会接待黎元洪,为此兴奋到鼻尖淌汗。

黎元洪到上海,有两件事值得一提。一件事是老共舞台后面的许多狐狸,在当天纷纷搬迁而走。上海人坚信,黎大总统是天上的星宿,他来了,狐仙们不敢停留,只好搬迁而走。第二件事,是黎元洪的黎秘书长饶汉祥,他为杜月笙题了一幅楹联:

春申门下三千客。

小杜城南尺五天。

这幅楹联,是杜月笙一生的最爱,而且联中的典故,正切合了他内心深处的愿望。

上海,在战国年间,是楚国春申君的地盘。所以黄浦江又称申江,就是春申君家里那条江的意思。楚国的春申君,与赵国的平原君,齐国的孟尝君,魏国的信陵君,是历史上有名的战国四大公子。他们都是以养士而闻名今古。

杜月笙虽然出身贫寒,但内心却渴望能如战国年间的四大公子那样,结交天下,食客盈门。饶汉祥的这对楹联,切中了杜月笙的愿望与性格,所以让他欢喜不尽。

但天下事,向来是乐极生悲。杜月笙只顾迎来送往,浑不知大乱已至,他的三鑫公司,迎来了一场空前的危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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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6

(04)

其实,三鑫公司的经营,始终是在危机中行进。只不过,杜月笙张啸林等人,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。

这个危机,来自于曾多次帮助过黄金荣的青帮大佬张镜湖。

杜月笙两次登门,都没有见到张镜湖,那是有缘故的——张镜湖,根本就不是名字,而是号。

这个人真正的身份,说出来会把杜月笙吓昏过去。他根本不是江湖中人,而是民初苏北三大镇守使之一,通海镇守使张仁奎。

民初,设了三大镇守使,海州镇守使白宝山,淮扬镇守使马玉仁。而通海镇守使张仁奎,所管理的地盘包括了启东、海门以至南海。这是位有实力,有实权的军阀,岂会见杜月笙这类草莽人物?

张仁奎拒见杜月笙,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。这个原因就是,他实际上是被杜月笙炸死的徐宝山的部将。

杜月笙可不知道,张仁奎有一身惊人的武功,他在徐宝山手下,起初只是个低级军官,后来迅速升至旅长。又做了一十六年的通海镇守使,俨然坐地虎,势力极为庞大。

张仁奎创建了仁社,社中成员,都是他的门人弟子。而且全都是高官显贵,军中要人。此外,张仁奎一嘴吃三家,他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军事主官,又是青帮中极具影响力的大佬,还是党人喜欢结交的道上朋友。

幸亏,党人在炸死徐宝山后,为防其心腹报仇,就大肆造谣,声言徐宝山是被袁世凯暗杀的。张仁奎了解袁世凯,知道袁世凯不会玩这种下三滥的伎俩。他隐约感觉到,杜月笙在徐宝山被害事件中,起到了什么作用。但这作用究竟有多大,张仁奎也不是太摸底。

这位躲藏在重重迷雾中的张仁奎张镜湖张老太爷,他有自己的做人原则。黄金荣得罪卢筱嘉,被抓进龙华护军使看守所,他一句话帮助捞出来。黄金荣赴临汾联美瑶处拜山,他允许黄金荣使用他的名号。这两件事,完全是基于江湖道义,不做说不过去。

此外,就是狙击三鑫公司的经营业务,实际的目的是为屈死的徐宝山报仇。这件事不做,也有失其道义。

最先发现三鑫公司出问题的,当然是天天看账本的金廷荪。这一天他拿着账本,来找杜月笙和张啸林,让他们两人看上面的数字。

两人拿眼一瞄,顿时惊叫起来:怎么搞的,怎么钱越赚越少?

金廷荪一摊手:我哪里晓得咯?两位老板,你们得出去看一看,到底哪出岔子了。不把问题找到,过了多久,我们就没生意可做了。

两人派出无数手下,四下追查。没多久结果就报上来了。

通海镇海使张仁奎,涉足烟土行业了。他们与上海的另一批人联得联络,在海门,启东一带,开辟了鸦片贩运新航线。他们实际上完全抄袭了杜月笙的法子,雇请海外洋轮,将鸦片驶入长江北汊,再用小船接驳,将大批量的烟土,络绎不绝的转运苏北,深入内地。

这招狠!

等同于抄了杜月笙的后路,一下子切断了他的市场,让他措手不及。

军队的营生,那可不是普通白相人,惹得起的。知道这些消息后,杜月笙与张啸林坐困愁城:军队里的人,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。他们既然要插手,我们又有什么法子?再说也没人规定这长江水路,就归你杜月笙张啸林独家使用。

只能认瘪。

饶是杜月笙多智,张啸林狠辣,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,那位含而不露介入烟土生意的通海镇守使,就是两次帮助过他们的张老太爷张镜湖。

当然,后来他们还是知道了这件事。但在此之前,烟土市场突然之间发生了一个大扭转,大逆袭。不过一夜之间,突见无数人涌入三鑫公司,金廷荪狂喜之际,不假思索的下令,打开库房,敞开来开卖。

不日之间,三鑫公司的烟土存货告罄。

金廷荪急叫:老板,上货呀。

可是没有货。

长江寥阔,烟水茫茫,苍凉的水面上,见不到一艘船烟。

出什么事体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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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7



(05)

上海烟土市场,突然断货,不唯是杜月笙措手不及,就连张老太爷张镜湖,也始料未及。

但是张镜湖是军方人,比杜月笙更早知道消息。

这个消息就是,自打卢永祥出任浙江督军,密令杀人王王亚樵,于温泉浴池门前袭杀上海警察局长徐国梁后,齐燮元与卢永祥就结下了仇。两家开始一场破天荒的拉锯战。这场战争,堪称是战争史上的异事,值得大书特书。

齐卢二人,派系不同,但终是北洋同枝。军中诸部,多是兄弟子侄亲朋好友。仗是要打的,但又不好真的打出火来。所以这场战争,就演变成为声势浩大的友谊赛。

齐卢之战,按时掐点。时间到了,双方士兵齐声吆喝,进入战场,相互炮击。炮击时间严格,打三个小时,双方停方,双方士兵下场,洗刷吃饭。这期间双方隔炮相望,亲切招呼,哪方面改善伙食,就友好的给对方送一部分。

饭后,双方齐齐吹响熄灯后,士兵们脱光了衣服,上坑睡觉。

次日晨,号兵吹响起床号。两家士兵愉快起床,吃早餐,然后抽烟聊天,一个小时后,双方齐齐进入阵地,开始打炮。

就这种怪仗,居然也会有人吃败仗,说来难以置信。

吃败仗的,是卢永祥和何丰林方。失败后,齐燮元策马来到卢永祥处,双方喝茶,聊天,然后卢永祥拿张船票,走海路去日本。而何丰林带着卢永祥的大公子卢筱嘉,来到上海找杜月笙,想叫上黄金荣,大家凑成一桌打麻将。

还打个屁麻将呀,何丰林此前是龙华护军使,是负责替三鑫公司运送烟土的。他突然下野,撂挑子不干了,那杜月笙的三鑫公司咋个办?

事情还没完,齐卢之战,激怒了福建督理,后来自封的五省联帅孙传芳。孙传芳驱师而入,收编了卢永祥、何丰林的军队。另派前海镇守使白宝山,出任上海防守总司令。

有分教,梦里依稀慈母泪,城头变幻大王旗。齐卢大战的直接后果,导致了上海周边的军事力量变换。昔日张啸林的关系人脉,不复存在。长江水运的烟土运输渠道,彻底切断。

三鑫公司全然不察,还在稀哩糊涂卖货,非止一日,存货卖光,才发现后面的货源断了。下游的无数烟土经销商,推着一车车的大洋,苦苦哀求爷叔可怜则个,要求提货,可三鑫公司根本无货可提。

没货就算了。黄金荣从容淡定,他为人小气抠门,此前赚到手的钱,除了遭受到露兰春私奔的不可抗力损失之外,还有相当部分存款,足够他花到死。货源切断,对他根本没影响。

惨的是杜月笙和张啸林。

杜月笙原本不过是个过手财神,大笔的钱财进了他手,立即哗哗的淌流出去。春申门下三千客,小杜城南尺五天。这楹联可是有巨大成本的。这个巨额成本支出,需要后续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入,才能够继续支撑。可此时现金流断了,杜月笙顿时傻眼。

张啸林不学杜月笙,才舍不得把钱花在别人身上。可他也不是黄金荣。张啸林是个喜欢大排场的人,他在莫干山购置了大面积的山林,这里竹影摇拽,风景秀丽。当然也需要大笔的金钱维护。现在没有了后续的钱跟进,张啸林顿有捉襟见肘之感。

张啸林的困窘,比之于杜月笙更甚。当时他几乎狗急跳墙,竟逼迫他的太太——江湖人称茄力克老四,把手上头上的金银首饰全部卖掉,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,无济于事,还惹得茄力克老四满地打滚,嚎淘大闹。

比张啸林更惨的,是小八股党的八位兄弟,这八位,都是正在飙力向亨字级别冲刺,刚刚添置了几座公馆,娶了几房美貌的姨太太。忽然之间货源断绝,姨太太也不见得每个都翻脸,但平均下来,每位兄弟都不幸遭遇一个翻脸型姨太太,逼得可怜的小八股党,整日里家都不敢回,孤魂野鬼一般,在黄浦江边乱逛,强自克制住跳江的内心冲动。

急惶惶之际,不知是谁打听到个消息,说是国会议员,大总统段祺瑞的知交好友陆冲鹏,他手中或许有货。

(06)

陆冲鹏,江苏海门人,前清秀才。晚清废除科举,他就改攻法律。他家是海门大号的地主,拥有沙田千百顷。他家的佃户,多达数千家。早在安福系当政时,他被选为国会议员,和段祺瑞关系不是一般的铁。

若搁在往常,以小八股党的地位,是不敢仰望陆冲鹏的。段祺瑞的好朋友啊,那可不是开玩笑的。可现在,大家全都急疯了,竟然不管不顾,径直找到陆公馆,开门就问:陆老爷,帮帮忙,我们真叫是过年白相相的赌本都没有咧。

小事体。陆冲鹏漫不经心的回答:你们要用多少钱呢?

小八股党回答:陆老爷,我们不要借钱,是想朝你老人家借点土。

借土?陆冲鹏当时就惊呆了。心说如此机密之事,这伙烂人打哪儿得来的消息?他不动声色,回答道:你们一定要借,我去跟朋友商量商量。

商量商量?小八股党听出名堂来了,陆冲鹏这里,居然真的有烟土。可这是不可能的事啊。不管怎么说,打蛇随棍上吧。小八股党继续试探:陆老爷,要是办得到的话,我们借个二十箱好哦。

陆冲鹏摇头:不要太贪心哦,最多十箱。

十箱就十箱。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儿,小八股党抬着十箱烟土回来,正在屋子里坐困愁城的杜月笙,失惊之下,眼珠子几欲跌落于地:你们这,这这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烟土?

大家急忙道:是从陆老爷陆冲鹏的家里借来的。

陆冲鹏?杜月笙拼力摇头:这是不可能的事体吗。陆冲鹏他是法律人士,又不是做烟土生意的,怎么可能有十箱烟土借给你们?

小八股党解释道:陆老爷说了,他是从朋友那里匀出来的。

这更不可能!杜月笙猛力摇头:烟土断档,奇货可居,没有人会匀十箱烟土给别人。

那么,小八股党对杜月笙的判断,深信不疑:那么这些土,就是陆老爷自家的。

就是这样。杜月笙两眼放光。这些土,一定是他自家的,而且他的数量还不少。既然他随意的就借给你们十箱土,可知他的家中,至少有两百箱的存货。

这一次,杜月笙的判断,彻底失误了。

陆冲鹏处,并没有两百箱烟土。

他有一千多箱!

而且,他的烟土还卖不掉,不然也不会随意借给小八股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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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8



(07)

说起贩卖烟土,那是十足十的罪恶,是针对中国人民的犯罪,是对中国人民身体和智能的戕残。罪恶就是罪恶,辩证法一分为二什么的,在这个话题上不适用。杜月笙靠这个行业敛财,最终是背负上永世的包袱。无论任何时代、任何人来解读他,绕不过这个槛。

唯一能够替他辩解的理由是:他无知,他草根,他刚刚上学就辍学,他混迹于黑道底层。沾染上黑道不择手段之恶习,纵然如此这仍是罪恶,无法替他开脱。

可无论如何,杜月笙终究是个没文化的草根。他走上贩土的错误之路,有着他必然的人生逻辑。

但陆冲鹏就不一样了。

陆冲鹏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,司法界高人。杜月笙都知道贩运烟土是不名誉的事体,陆冲鹏就不知道吗?

杜月笙贩烟土,好歹沾了个穷字,沾了个底层。可陆冲鹏家有良田千顷,佃户数千户,又是国会议员,国政要人。可他手中的烟土,居然多到杜月笙都不敢想像,此事又该当如何解释?

杜月笙困惑啊,困惑莫名。

党羽出动,网罗信息。当他把消息打探明白之后,和他的小伙伴们,顿时惊得呆了。

陆冲鹏手中的货,赫赫然竟是北洋政府的,是政府在贩毒!

在一个民选政府大模大样堂堂正正贩毒的时代,却要求一介底层人士拒腐蚀永不沾,岂不扯蛋欤?

然则,北洋政府何以放着正事不做,干起来了私贩鸦片的无耻勾当?

这件事,还要从被北洋赶下台来的前大总统,黎大胖子黎元洪说起。

话说,黎元洪当时的大总统,做得好端端的,没招谁没惹谁。可是,逢年过节每个月令,军队等着发饷,警察等着工资。大家全都是喘气的活人,要吃饭要养家,这个是正当合理要求。

可是北洋政府好悲哀——没有钱,一个崩子也没有。

北洋政府没钱,也正常。毕竟是民元初,百废待兴还没有兴,兴,大家要吃饭,等政府掏钱。不兴,大家一样也要吃饭,也要等政府掏钱。正所谓兴,政府惨,不兴,政府惨。兼以党人不断在各地起事,单说日本三井财团赞助,由孙文发起的二次革命,打得山河破碎稀哩哗啦,哗啦完了,大家把手齐齐一伸,要钱吃饭!

总之,大总统黎元洪没有钱,就被北洋武人挤兑,雇请了社会闲散人员,上街游行,搞得黎元洪好没面子,只好挂冠而走

赶走黎大肥仔,北洋段祺瑞幸福的把屁股放在大总统的宝座上,睁眼一看,四面八方,无数只伸出来要钱的手。

当时段祺瑞就眨了眨眼,好像不对大头耶,黎大肥仔之所以被大家赶走,就是因为没有钱。现在自己在这个位置上了,好像仍然没有钱。

没钱,军饷没得发,工资没得领。麻烦严重了。大批的军人杀入门来,要求海军总司令杜锡珪支付军饷。杜锡珪央求段大总统干点人事,把积欠多年的军饷给发放了吧。段祺瑞答曰:你先自己想想法子,嗯,不等不靠,才是好司令吗。

丢你二姆妈!杜锡珪怒不可竭,当场辞去海军总司令职务,跑到上海炒股票去了。

忽然之间,段祺瑞无限思念黎元洪。

这哪是什么大总统宝座?纯粹是个火山口。

困窘之际,曾资助孙文二次革命,把北洋政府逼得支离破碎的日本三井财团,又钻出来了。曰:缺钱是不是?

小事体。

我们日本人,帮你们解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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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9



(08)

三井财团,派来的使者叫中泽松男。

中泽松男建议,由他出面,垫付一笔钱(实际上是三井财团的钱),每个月打一张日本人窃踞下的“大连政府”护照,向波斯采购红土五百箱,由波斯运往上海销售。所获得的利润,北洋政府可以拿去支付欠饷。

要说中泽松男这条计策,端的毒辣,至少给段祺瑞设了三个套。一是通过此事,迫使北洋承认日本人在大连的利益存在。二是牵着段祺瑞鼻头,把他领上贩运鸦片的罪恶之路。三是从此北洋和段祺瑞,就欠下日本人的巨债,日本人可以随时索还。

面对日本人的这三层圈套,段祺瑞丝毫也不犹豫,嗖的一声,就钻了进去——不让他钻也行,你若能替他把军饷工资全支付了,他保证不钻。

总之,北洋政府,是个走投无路的政府。堪称是生活所迫,最终走上了贩运鸦片的不归路。

段祺瑞政府贩运鸦片,销往上海,就得在上海寻找自己人。隶属安福系的要人陆冲鹏,临危受命,成为了中国当时最大的烟土屯积商。

可是,陆冲鹏是高级知识分子,又是富二代,家里不缺钱。从未曾干过贩运鸦片这种脏活。几批货络绎进入上海后,陆冲鹏就硬着头皮,去找自己的朋友圈,透露风声说,自己手里有土货,价格低廉质量上乘,欲购从速。

陆冲朋友的小伙伴们闻风而至,纷纷狂拍胸脯,表态要把陆冲鹏的货全部吃下。陆冲鹏没有经验,立即大喜上当,当场带着他们去码头提货。

等到提货时,这些人才露出穷酸面目。原来他们根本没得一文钱,打的主意是,先从陆冲鹏这里套到货,出手后再还钱。最让陆冲鹏无法接受的是,这些小伙伴穷得吓死人,提贷时根本不敢多要,半箱一箱,算是大手笔了。

这下可把陆冲鹏气到发疯。要知道三井财团,已经连运两批货一千箱进入上海。陆冲鹏这边,要是半箱一箱的零售,那得卖到多久?又全是卖光货再付款,到时候小伙伴们揣钱走人,他去哪儿讨债去?

再者说了,他陆冲鹏何许人也?国会议员呀,知名大律师。难道他放了法律事务不干,天天蹲在码头零售鸦片吗?这要是被人知道了,他还怎么混?

悲愤的陆冲鹏,被北洋政府逼得上窜下跳,不得已联络通海镇守使衙门,先把这一千箱鸦片,搬到自己的田庄存放。这一联络,消息就走漏了。

想一想,通海镇守使是哪个?

昔日盐枭手下的张仁奎,青帮大佬张镜湖。这俩名字是一个人儿。

张镜湖的开门弟子吴昆山火速赶到,开口就要五百箱,要销往苏北各地。上海军警两界换人,杜月笙这边麻爪,张镜湖那边也一样。现在大家都疯了一样的寻找货源。可令人气愤的是,陆冲鹏是个只走上层路线的富家大少,根本不晓得张镜湖杜月笙这些人,在陆冲鹏眼里,这些人都是不靠谱的苦呵呵。你要是借个十箱八箱烟土,还是可以的。但说到大手笔的买卖,他摇头,再摇头。

了解到这些前因后果后,杜月笙从容淡定,祭出了他的一张妙牌。

大八股党,沈杏山。

(09)

当初,杜月笙率小八股党,强夺了大八股党沈杏山的鸦片保护权,骇得沈杏山逃往哈尔滨避祸。那时节如果杜月笙派人杀了沈杏山,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,江湖嘛,黑道嘛,刀头上舔血的营生嘛,残酷有什么不妥?暴戾又有什么不对?

但是杜月笙渴望成为民国时代的春申君,他不要杀沈杏山,还想和沈杏山做朋友。他这个姿态,说好听了是善良厚道,说难听了是心机老辣——如沈杏山这类人,在英租界盘踞多年,积累了丰厚的关系人脉。这些社会关系,杜月笙分分钟都需要,所以他执意收服了沈杏山。

沈杏山没有被杀,而且黄金荣亲自出面,恢复了沈杏山的名誉与财源,这种先捏你到死,再让你原地满血复活的手段,一下子重朔了沈杏山的人格,让他从此死心塌地的臣服于杜月笙。

杜月笙是巴结不上陆冲鹏这种通天人物的。但沈杏山,却是陆冲鹏的座上客,能够直白说话的。

由是沈杏山出马,见到陆冲鹏,劈头就说:现在,上海的大公司断了货源,黄浦滩上的鸦片缺到了造反的地步。杜月笙想请你卖个交情,你的货卖到苏北也是卖,何不拨出一部分,也好让法租界的朋友们救救急?

陆冲鹏听了,困惑的说:杜月笙?啥叫杜月笙呀?

杜月笙他是……沈杏山急忙解释。陆冲鹏却摆了摆手:老沈,不要说了,看你脸色就知道,那个什么杜月笙,不过是黑道上打架起家的亡命徒。我陆冲鹏何许人也?你让我和这种人要交道,平白让我看低了你。

老陆你不要……

陆冲鹏:老沈我问你,如果我把这些货交给杜月笙,出了麻烦怎么办?

老陆你不要……

陆冲鹏:好好好,老沈你既然来了,我好歹给你个面子,让你在杜月笙面前有个交待。老沈你了解我的为人,我陆冲鹏岂是贩运鸦片之人?这些土,后面有人,我可以把你的要求转述给人家,行或是不行,咱们等人家一句话吧。

老陆你不要……

陆冲鹏:就这样吧,老沈你也不要非难为我。

陆冲鹏是大律师,几句话就把沈杏山挤住了。沈杏山无奈,只好追问一句:老陆,你说等那边回话,我什么时候来听你的消息?

陆冲鹏:一个星期后吧。

沈杏山耷拉着脑壳,黯然而归。陆冲鹏的话外之意,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。人家不认识你杜月笙,不信任你杜月笙,这笔生意,根本就不会跟你做。

还是洗洗睡吧,别瞎琢磨了。

听了沈杏山的报告,杜月笙面寒如铁:

上王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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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59



(08)

三井财团,派来的使者叫中泽松男。

中泽松男建议,由他出面,垫付一笔钱(实际上是三井财团的钱),每个月打一张日本人窃踞下的“大连政府”护照,向波斯采购红土五百箱,由波斯运往上海销售。所获得的利润,北洋政府可以拿去支付欠饷。

要说中泽松男这条计策,端的毒辣,至少给段祺瑞设了三个套。一是通过此事,迫使北洋承认日本人在大连的利益存在。二是牵着段祺瑞鼻头,把他领上贩运鸦片的罪恶之路。三是从此北洋和段祺瑞,就欠下日本人的巨债,日本人可以随时索还。

面对日本人的这三层圈套,段祺瑞丝毫也不犹豫,嗖的一声,就钻了进去——不让他钻也行,你若能替他把军饷工资全支付了,他保证不钻。

总之,北洋政府,是个走投无路的政府。堪称是生活所迫,最终走上了贩运鸦片的不归路。

段祺瑞政府贩运鸦片,销往上海,就得在上海寻找自己人。隶属安福系的要人陆冲鹏,临危受命,成为了中国当时最大的烟土屯积商。

可是,陆冲鹏是高级知识分子,又是富二代,家里不缺钱。从未曾干过贩运鸦片这种脏活。几批货络绎进入上海后,陆冲鹏就硬着头皮,去找自己的朋友圈,透露风声说,自己手里有土货,价格低廉质量上乘,欲购从速。

陆冲朋友的小伙伴们闻风而至,纷纷狂拍胸脯,表态要把陆冲鹏的货全部吃下。陆冲鹏没有经验,立即大喜上当,当场带着他们去码头提货。

等到提货时,这些人才露出穷酸面目。原来他们根本没得一文钱,打的主意是,先从陆冲鹏这里套到货,出手后再还钱。最让陆冲鹏无法接受的是,这些小伙伴穷得吓死人,提贷时根本不敢多要,半箱一箱,算是大手笔了。

这下可把陆冲鹏气到发疯。要知道三井财团,已经连运两批货一千箱进入上海。陆冲鹏这边,要是半箱一箱的零售,那得卖到多久?又全是卖光货再付款,到时候小伙伴们揣钱走人,他去哪儿讨债去?

再者说了,他陆冲鹏何许人也?国会议员呀,知名大律师。难道他放了法律事务不干,天天蹲在码头零售鸦片吗?这要是被人知道了,他还怎么混?

悲愤的陆冲鹏,被北洋政府逼得上窜下跳,不得已联络通海镇守使衙门,先把这一千箱鸦片,搬到自己的田庄存放。这一联络,消息就走漏了。

想一想,通海镇守使是哪个?

昔日盐枭手下的张仁奎,青帮大佬张镜湖。这俩名字是一个人儿。

张镜湖的开门弟子吴昆山火速赶到,开口就要五百箱,要销往苏北各地。上海军警两界换人,杜月笙这边麻爪,张镜湖那边也一样。现在大家都疯了一样的寻找货源。可令人气愤的是,陆冲鹏是个只走上层路线的富家大少,根本不晓得张镜湖杜月笙这些人,在陆冲鹏眼里,这些人都是不靠谱的苦呵呵。你要是借个十箱八箱烟土,还是可以的。但说到大手笔的买卖,他摇头,再摇头。

了解到这些前因后果后,杜月笙从容淡定,祭出了他的一张妙牌。

大八股党,沈杏山。

(09)

当初,杜月笙率小八股党,强夺了大八股党沈杏山的鸦片保护权,骇得沈杏山逃往哈尔滨避祸。那时节如果杜月笙派人杀了沈杏山,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,江湖嘛,黑道嘛,刀头上舔血的营生嘛,残酷有什么不妥?暴戾又有什么不对?

但是杜月笙渴望成为民国时代的春申君,他不要杀沈杏山,还想和沈杏山做朋友。他这个姿态,说好听了是善良厚道,说难听了是心机老辣——如沈杏山这类人,在英租界盘踞多年,积累了丰厚的关系人脉。这些社会关系,杜月笙分分钟都需要,所以他执意收服了沈杏山。

沈杏山没有被杀,而且黄金荣亲自出面,恢复了沈杏山的名誉与财源,这种先捏你到死,再让你原地满血复活的手段,一下子重朔了沈杏山的人格,让他从此死心塌地的臣服于杜月笙。

杜月笙是巴结不上陆冲鹏这种通天人物的。但沈杏山,却是陆冲鹏的座上客,能够直白说话的。

由是沈杏山出马,见到陆冲鹏,劈头就说:现在,上海的大公司断了货源,黄浦滩上的鸦片缺到了造反的地步。杜月笙想请你卖个交情,你的货卖到苏北也是卖,何不拨出一部分,也好让法租界的朋友们救救急?

陆冲鹏听了,困惑的说:杜月笙?啥叫杜月笙呀?

杜月笙他是……沈杏山急忙解释。陆冲鹏却摆了摆手:老沈,不要说了,看你脸色就知道,那个什么杜月笙,不过是黑道上打架起家的亡命徒。我陆冲鹏何许人也?你让我和这种人要交道,平白让我看低了你。

老陆你不要……

陆冲鹏:老沈我问你,如果我把这些货交给杜月笙,出了麻烦怎么办?

老陆你不要……

陆冲鹏:好好好,老沈你既然来了,我好歹给你个面子,让你在杜月笙面前有个交待。老沈你了解我的为人,我陆冲鹏岂是贩运鸦片之人?这些土,后面有人,我可以把你的要求转述给人家,行或是不行,咱们等人家一句话吧。

老陆你不要……

陆冲鹏:就这样吧,老沈你也不要非难为我。

陆冲鹏是大律师,几句话就把沈杏山挤住了。沈杏山无奈,只好追问一句:老陆,你说等那边回话,我什么时候来听你的消息?

陆冲鹏:一个星期后吧。

沈杏山耷拉着脑壳,黯然而归。陆冲鹏的话外之意,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。人家不认识你杜月笙,不信任你杜月笙,这笔生意,根本就不会跟你做。

还是洗洗睡吧,别瞎琢磨了。

听了沈杏山的报告,杜月笙面寒如铁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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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0


(10)

打发走沈杏山,陆冲鹏心里说不出的别扭。交际场所,最忌讳的就是拒绝别人。一旦遭遇拒绝,被拒绝的一方难堪,拒绝者也会背负上沉重的心理负担。

正值心里别扭之际,忽然有人登门。

来者姓单,是山东督军张宗昌驻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,是张宗昌的亲信,军中要人。陆冲鹏对他,是不敢掉以轻心的。

单先生出面,当面一句话:老陆,你脑壳灌水了?缺心眼了?老杜想跟你借几百箱土,应应市面上的急。你既然有,这个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?难道你怕老杜拿了你的货,不给你钱吗?

老杜?谁是老杜?陆冲鹏茫然。

什么?杜月笙你都不知道?单先生露出夸张的惊讶之色。

这个……杜月笙当然听说过。被单先生的夸张表情,搞得陆冲鹏顿时产生出羞愧感,感觉自己不再是手眼通天的安福系要人,而是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。情急之下,他说:依你的意思,我应该拨一票土给老杜?

那当然,这还有疑问吗?单先生正气凛然的道:上苏北,到上海,都不是一样的卖货?你只要拨五百箱给老杜,下了船,由他自己负责押运,出了差错,我替老杜担保。

这个杜月笙,到底是谁呀?陆冲鹏的心里,已是困惑到了极点。鸦片贩运,岂是容易做的生意?别看北洋政府也在贩运烟土,段祺瑞也参与其中。可私贩烟土,终究是违法的犯罪勾当。各地军警,都在剑拨弩张的查缉。哦,我把货交给你一个光棍杜月笙,万一在路上被军警查出来没收了,被不要性命的黑道人士给抢了,或者是杜月笙就是不要性命不讲信义的江湖人,干脆把烟土吃了不给钱,我他妈的找谁说理去?

这些念头瞬息间掠过,陆冲鹏做出了决定。

好,我就拨五百箱土给杜先生,不过,交货日期要等到一礼拜后。

单先生大为不满:你不是有现货吗?为什么要等到一个礼拜后?

陆冲鹏解释:现货不在手边,而且已经订出去了。但是西贡的电报已经来了,下批货五百箱,一个礼拜后到岸。

那就等下礼拜吧。这段时间,杜月笙趁机与陆冲鹏频繁接触,想要拿下这位通天人物。但两人出身,教育背景,身世经历,习惯爱好,全无半点交集。他们两个完全是不同星球上的动物,沟通起来特别的痛苦而艰难。

越是这样,就越是让杜月笙感受到自己与高端人物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。这鸿沟越是深,他越是想跳过去。

精心的研究过陆冲鹏的心理弱点,杜月笙发了狠,你妈的,老子这次跟你玩个火辣的,不迷死你,我杜月笙就……就…… 唉,到时候再说吧。


(11)

1924年,杜月笙37岁,

这一年阴历大年夜的前三天,一艘外国巨轮,在吴淞口外的公海落锚。大律师陆冲鹏,登上北洋军舰,驶往公海接驳。这艘军舰的舰长,是现任海军总司令杨树庄的介弟。

考虑到前任海军总司令,被士兵追饷而辞职逃走,北洋武人以军事武装用来贩运鸦片的行为,就可以理解了——这帮混球要吃饭,如此而已。

军舰载着来自于波斯的烟土,驶入高昌庙水域。陆冲鹏于黑夜中落下小舢板,划到岸边,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,打杜月笙的电话:杜先生,我已经抵达高昌庙。

杜月笙:好。

陆冲鹏:杜先生,我这心里,七上八下的,你知道现在上海的守军,是孙传芳的人马。孙传芳想抓我们的小辨子,非止一日了。这要是被他们抓住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所以我想先行御下一百箱,试试路上有没有风险,如果能够平安到货,咱们明天继续运。

杜月笙:不可以,要御货就一次御完,干吗象个被强搞的女人一样,哼哼唧唧拖拖拉拉?

陆冲鹏:不是杜先生,你低估了这次行动的风险,实话说,我不象你这种江湖人物,冒不起这个险。

杜月笙:哈哈哈,陆先生多虑了,要不咱们这样吧,我马上打电话给孙传芳的心腹爱将宋希勤,让他立即宣布,自高昌庙到枫林桥,全部戒严,今天的码头,闲杂人等,概不可入,让咱们平安御货。

什么?陆冲鹏一惊非同小可:那宋希勤,于今上海滩上红得发紫,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他怎么会听你的话?

就听杜月笙厉叱道:陆先生,你听到我的话没有?全部货物,你尽快御下,我们的戒严到深夜两点为止。

不是,陆冲鹏彻底被震惊了:那我,那我要不要也跟货一块到码头?

杜月笙怒道:你上码头干什么?闲的吗?马上一个人来法租界。

这时候陆冲鹏已经麻木了,机械问道:法租界哪里?

杜月笙:维祥里。

随着杜月笙这句话落下,就听一阵疾速的汽车笛声,一辆汽车在陆冲鹏面前停下。车上人露出头来:陆先生,杜先生让你马上上车。

我就来。陆冲鹏慌不迭的上了车。就见汽车风驰电掣,向法租界疾速驶去。

到了法租界维祥里,陆冲鹏下车,仔细一看,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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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1



(12)

从枫林桥到维祥里,车灯照耀,人影幢幢,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军人,杀气腾腾的于公路上巡视。这光景若有哪个百姓闯入进来,乱枪打死算便宜你了。至悲惨处被拖进大狱,十年八年不见天日,那才叫生不如死。

最让陆冲鹏惊心的是,沿公路巡示的,赫赫然竟是孙传芳部最精锐的手枪旅,人手一支短枪,个个都是神射手。如此精锐齐出,只为了保护杜月笙的鸦片生意,这世道,委实让陆冲鹏为之感叹。

再向前,是维祥里的三鑫公司,军舰上御下来的烟土,正迅速的运入仓库中。这一带负责警戒的,是小八股党率手下兄弟,人手一支长短机,一打就是一串窟隆眼。陆冲鹏终于看到了杜月笙,他亲自坐镇,也在情理之中。但杜月笙竟然腰上别着一支短枪,让陆冲鹏有点惊讶。

这是杜月笙精心设计的形象,做给陆冲鹏看。他摸准了,这些所谓的安福系要人,身居高位,与如小八股党这类草根,隔着几十道阶层,向来不把这些江湖人放在眼里。但安福系要人,对正规军却是敬畏有加,因为军队就意寓着实力,意味着地盘与财力。

所以杜月笙这次直接出了一对王,张宗昌与孙传芳两家的实力,一下子就把陆冲鹏吓老实了。

必须是对王,陆冲鹏就认这个。

被震慑的陆冲鹏,回到北京,向段祺瑞极力推祟杜月笙。此外,为了表示自己也够份量,有足够的资格成为杜月笙的朋友,陆冲鹏从北京返回,给杜月笙带回来一样对他来说最稀罕的礼物:

委任状!

是两张委任状,由北京政府财政部签发,内容是聘请杜月笙、张啸林二人,为财政部参议。

这张废纸,对江湖人物来说,堪称是价值连城,表示自己也是通天人物了。理论上来说,杜月笙和张啸林,得到这张揩腚纸,应该是如获至宝才对。

但实际上,杜月笙和张啸林,把这两张纸藏得严严实实,一辈子也没拿出来给人看。

为什么呢?

因为北洋过气了。

试想,堂堂北洋政府,竟然无力承担军警饷资,弄到正规军沦为鸦片贩子,到了这地步,北洋政府还怎么撑得下去?

地方势力迅速崛起,霎时间上海滩再现歌舞升平。于衣香鬓影之中,炸出震惊世界的大惨案。

杜月笙迅速走向政治舞台,试图寻找一个堪可容他落脚的位置。


—— 第六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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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2

第七章:

(01)

杜月笙试图完成他的形象转型。

他不想让人再视他为黑道魁首。

他希望,大家都拿他当个正经人。

正经人不是那么好当的,上海体育馆举办足球赛事,邀请杜先生开球。人们期待着杜先生能活灵点,搞身运动短裤穿穿。但当杜月笙出场时,所有人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声:

失望!

绿茵场上,杜月笙依然如旧,一袭长衫,看得人那叫一个别扭。

观众别扭,杜月笙自己也别扭,他别别扭扭的撩起长衫,开了球,也没讲什么振奋人心的话,就回去落座了——他实际上很怵公众场合讲话,一旦被推到前台,就大汗淋漓浑身哆嗦。所以他只要出席公众场合,就带着张啸林,张啸林最喜欢替他讲话,开口就是:你们妈了他X的,今天听老子给你们讲一讲天上地下走兽飞禽,讲起来离题万里还收不回来。最后迫得一群人冲上台把他硬架下来,他还不乐意破口大骂:妈了X的放开老子你们不放开老子老子就日你娘亲。总之杜张二人联手,堪称交际界之活宝,人们最喜欢把他们请去看逗逼。

好多年后,杜月笙才说出那天之所以别扭的原因。

他说:这个做人呢,最危险的就是少年时,少年不谙世事,易怒冲动,好走极端。我就是少年时代,为了引人注目,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,在自己的手臂上刺了纹青。

刺青这东西,一旦刺上,就再也剥不下来了。

正常人的世界,是刻板的,拘泥的,容不下刺青这种异类。等到你如梦方醒,想重返正常人类世界的时候,就会发现,你少年时的所有过错,都不是错,唯独这刺青,是比奸杀淫盗还要可怕的过错。奸杀淫盗都会随时间而散,但刺青不会,刺青永远刻在你的皮肤上,提醒别人,你不是个正经人。

杜月笙说:我一年冬夏,不避寒暑,始终是一袭长衫。哪怕天气再炎热,身边的人全都打着赤膊,我也不敢挽起袖子。

一旦挽起袖子,人们就会立即看到我手臂上的刺青。然后他们就会想起来,我杜月笙,是个靠了暴力手段,从黑道上杀出来的人。

其实我不是。

但我哪怕是说破天,也比不了这手臂上的刺青,更有说服力。

终其一生,我都在为自己的少年过失埋单。

至死,恐怕也无法扭转世人的偏见。

所以少年人啊,孟浪时期,有些错误是无关紧要的。但留下终生无法消除痕迹的事情,最好不要做。不要做。

显然,运动赛事,与杜月笙手臂上的刺青天然犯冲,无助于他扭转个人形象。他只能,顺理成章的,走上黄金荣的老路,去戏院里捧角。

和每个人一样,杜月笙对自己的歌喉,有着一种不可救药的自信。实际上他的歌喉很一般,但自己的声音,听在自己的耳里,那是比之于仙乐还要美妙的天籁之音。再加上门徒们的追捧,杜月笙更是信心爆棚,强拉着张啸林,两人一起登台,唱一出《天霸拜山》。

张啸林扮演窦尔敦,可是他记不住唱词,就把唱词抄在折扇着,上台时对着唱,勉强过了关。

杜月笙扮演黄天霸,戴一顶饰满珠钻的华丽头冠。他在台上唱的时候,身体就摇摇晃晃,有点不对劲。等下了台,他疾冲到后台,扑通一声,一头栽倒了。

怎么了?

没怎么了,就是那顶饰满珠钻的华丽头冠,太他娘的沉了。有多沉呢?超过八斤,不少于十斤,这么重的一个家伙扣他脑壳上,险些没把杜月笙压趴下。他唱了这出戏,险些害场大病。

唉,附庸风雅也不好玩了,太累了。

杜月笙的目光,转向上海大战场。要不,咱们陪日本人练练?

(02)

1925年,民国十四年,杜月笙38岁。

他的心智已经成熟,做人处世,愈发的温和老辣。广泛的人脉关系,保证了三鑫公司财源滚滚。他渴望能有个机会,在新的战场证明他的价值。

就在这一年,由日本人开办在上海的一家棉纱厂,工人举行罢工。日本人恼怒已极,强迫工人复工。工人拒不听从,终于演变成激烈的劳资冲突。日本人竟向手无寸铁的工人开枪,当场打死工人顾正红,打伤八人。

事情闹大了,日本人吓得半死,索性一不作,二不休,派人径入各家报社,严令报社不许刊登棉纱厂惨案。要多多报道正能量,多点喜大普奔的新闻。

报社被吓到了,果无一家报社敢于报道。

消息被封锁,罢工工人得不到社会援助,没多久就陷入生活困境。只好向请求上海总商会出面调停。可是总商会也害怕日本人,装聋做哑,一味拖延。

走投无路的罢工工人,又去找上海学生联合会。学生仔气壮,不怕日本人,就举行募捐演讲,为罢工工人筹措生活费用。日本人再次背后使坏,让巡捕出动,捉走两名演讲学生。

次日,又有四名学生仔,前去参加顾正红追悼会,途中被捕房抓走。

这样,已经有四名学生仔被抓,工运随时会演变成学运。于是学校的老师和校长,就匆忙赶赴捕房,保释学生。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,捕房竟然不允许保释。

为什么不允许?学生仔不过是登台演讲,给没有生活收入的罢工工人筹点生活费,又或者是走在去追悼会的路上,就被抓了。这些孩子根本没犯罪,凭什么不允许保释?

动机不详,原因不明,但明显有其它势力暗中介入,目的是进一步扩大事态。总之是听到这个消息,上海的学界顿时就炸了。

党人马超俊适时出现,联络社会各界,准备发起盛规模的游行抗议。

马超俊,字星樵,广东台山人。1904年,他赴横滨求学,遇到了正在留学生中发展党人的孙文先生。他听孙文宣讲革命大道理,就问:孙先生,革命什么时候成功?

孙文答:很快,只需要一百年。

马超俊:……一百年还快?那要牺牲多少人?

孙文先生:要牺牲两亿人。

哇,要牺牲这么多的人。马超俊惊呆了,感觉投身这么一场漫长而浩大的民族拯救运动,很有味道。于是成为了孙文手下最擅工运的大将。他曾参加过镇南关起事,黄花岗起事,以及武昌首义。这一年马超俊正在上海秘密活动,联络大学生与工人,创立孙文主义学会,听说了顾正红事件后,他立即站出来,要成立民众大会,挫败日本人的气焰。

马超俊是工运高手,他成立了一个民众大会筹备局,让这个机构展开运作。

民众大会筹备局,就派人联络杜月笙:杜先生,日本人太猖狂了,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,这么欺负咱中国人,你要出来说句话咯。

杜月笙回答道:我一定尽力。

此言一出,他身边的人顿时就炸了。所有人吵吵闹闹,都反对他介入此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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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3



(03)

带头反对杜月笙介入工运的,是张啸林。

他说:杜月笙,你脑壳灌进屎去了吗?你以为这就是一起简单的工运吗?哼,都知道在这后面,有多方势力隐伏,都想把上海搞乱。我问你,上海乱了,对你有什么好处?没听人家朝廷说……不对,是英国人说,稳定,稳定,稳定是压倒一切的。杜月笙你老大年纪,又是经商之人,非要搅合这事,被不法势力当枪使,你说你是不是烧昏了头?

杜月笙说:老张,你又来那套了。被杀的是咱们中国人啊,你就忍心坐视?

张啸林冷笑: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,不信你走着瞧。

果如张啸林所言,就在杜月笙不顾身边朋友反对,公开表态介入此事的几天后,具体时间是1925年5月30日,马超俊所建立的神奇机构,迅速将事件推向另一个极端。

5月30日,上海学联发动学生、工人与商民,组织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宣传队,在各繁华地带进行宣讲,揭露日本人枪杀中国工人的罪恶。公共租界的巡捕闻风而至,当场抓走三百多人。

随后是一万多名群众围集捕房,要求释放无罪者。双方僵持之时,英国捕探爱霍逊,突然向群众开了一枪。现场的印度巡捕,听到枪声,也向群众开枪。虽然在场中的中国巡捕不忍心枪击国人,向天开枪。但仍有十三名群众被打死,二十多人受伤,被巡捕顺势捉入捕房者,有五十多人。

这就是惊天动地,至今还书写在中学历史课本中的五卅惨案。

具体说到五卅惨案,原本不过是起寻乎其常的劳资冲突。但日本人太嚣张,公然枪杀中国人。即便如此,事情也没理由闹大。可谁也未曾料到,英国人好死不死,搅合进来,把事情全揽了过去。

巡捕房全部出动,拦截通过公共租界赴九亩地开会的群众。

英国海军陆战队登陆,全副武装,杀气腾腾。

六月一日,南京路上有人阻止电车行驶,英国人开枪,当场打死四人,伤十余名,被捕者无以数计。

上海人彻底震惊了。妈蛋这里边有你英国人什么事儿?你拼老命的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?还和日本人比着杀中国人,真是太不象话了。

马超俊开始酝酿大罢工,英国人宣布公共租界戒严,陆战队与各路商团开入,架起机关枪和大炮,随时准备炮击聚集人群。

那一天,上海滩的空气中,都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。无数人惊恐畏惧,杜月笙则目眦欲裂,破口大骂:操你妈外国小赤佬,你们不是人!

张啸林喝道:杜月笙,你到底想干什么?起初只是一个顾正红被杀,一起普通的法律事件而已。告诉你们不要闹,不要闹,要相信英国人。可你们不依不饶,闹个没完。结果是现在几十人被杀,数百人被抓,你满意了?你想要的,就是这么个结果吗?

踏前一步,张啸林厉吼道:杜月笙,你替那些被抓被杀的人想过没有?他们都有家庭,都有父母儿女,就是为了几个人的野心,被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,骗到街上,或是死于非命,或是生死不明。此时他们的家人嗷嗷待哺,他们在天之灵的眼睛,在看着你们。摸摸你的良心,你对得起他们吗?

杜月笙不理张啸林,转向管家万墨林:替我换下衣服,我要去环龙路四十四号,商讨此事。

你妈了个X,怒不可竭的张啸林,拦在杜月笙面前:你可不可以不去?

杜月笙:不可以!

张啸林:你妈了个X,你到底想干什么?把租界搞乱,对你有什么好处?

杜月笙:我只告诉你一句话,中国人的权利,是争取来的,不能等着英国人恩赐。

争你妈了个X,张啸林怒急攻心:鸡啄虫,狗吃屎,各人有各人的营生。你是个商人,该干的事儿,是去赚你的钱。如果你支持谁,掏钱资助他们就是了,这才是你杜月笙的活儿。你照镜子去瞧瞧自己的嘴脸,一副蠢萌模样。我告诉你杜月笙,你现在是被人家反租界势力牵着鼻子走,你就等着后悔吧。

杜月笙回答了一句:我们住在租界,但我们是中国人。

说完,杜月笙开门而去。

张啸林追到门边,大骂道:你妈了个X,闹到无法收场,别怪老子没提醒你。

骂罢,张啸林回过头来,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,对呆站一边的万墨林说:我操,你看你家杜先生,眼瞅着四十的人了,就跟个傻小囝一样蠢。

万墨林道:我哪里晓得咯,反正杜先生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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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4



(04)

上海工商学会组成统一大联盟,宣布全上海大罢工。

一呼百应,不过两天功夫,上海沦为一座死城。人不能走,车不能行,所有商铺统统落闩关门,所有商店工厂全部停工。

英国人乐了:哈哈哈,罢工好,你以为罢工老子就怕了你?我倒要看看你们上海人,罢了工没收入,没吃没喝没电没水,你们自己怎么玩下去。

真的撑不下去,罢工没半日,相当数量的工人家里,就已经揭不开锅了。这个社会说到底,有今穿没明儿吃的底层人士居多,一旦罢工,就会立时陷入困馁。这种情况,正是杜月笙大显身手的时候。

杜月笙站出来,到处奔走,联络各方财界势力,举办盛大规模的募捐义演,当然他自己捐的钱最多,总计众筹到了一百多万。工人们有钱在手,于是继续愉快的罢工下去。

北京政府向领事团提出严重交涉,双方派人到上海进行调查。发现整个事件,跟英国人毛关系也没有,公共租界纯粹是自做多情,替日本人出面顶雷。调查后的处理结果,是宣布把上海公共租界警监和督察埃佛逊撤职查办,对工部局总董费信惇加以申斥。

坦白说,这个结果,已经是极其偏袒英国人了,他们杀死数十条中国人的人命,竟然提也未提。

可出人意料的是,如此偏袒的条件,上海公共租界的答复竟然是:

滚,老子不屌你!

嘿,傲慢的英国佬,竟然拒绝如此偏袒的条件。

那就没办法了。只能继续罢工,僵持。

双方对峙到八月十二日,英国公共租界才象征性的妥协让步,顾正红案,由日本工厂赔偿死者顾正工伤亡费用一万元,补助停工工人十万元,其它事项,由北京政府与领事团继续交涉。

公共租界的蠢行,导致了中国人对英国人极尽反感,使得英国人在中国的百年辛苦经营,毁之一旦。此后从上海、广州、香港到中国沿海各口岸,再也见不到英国轮船的踪迹,中英贸易彻底彻底断裂,一切不过是为狡诈的日本人埋单。

可怜的香港躺着也中枪,顾正红案引发了国人对英国的强烈敌意,香港贸易停滞,陷入困境的港督,不得不向英国政府紧急借贷三百万英镑。

这一年,英国商务大臣卜赖脱,写了篇报告,称:

就目前上海方面与中国其它商业中心之情况而言,总罢工实已瘫痪对外贸易及大部分产业。目前抵制运动亦在实施,以其全面对付英国,部分对付日本。此外,过去中国在条约中给予英国的商业特权,如今且已提出必须撤销的要求。因此,本人对今日中国的经济局势与贸易前景,实难避免发出极悲观之论调。

总结这起政治事件,无外乎英国人太拿自己当回事儿,明明是工人与工厂的劳资冲突,英国人却不甘寂寞替日本人背书,瞪两只怪眼到处抓敌对势力,结果搞到最后,激起天怒人怨,毁弃了英国政府百余年的努力,为天下笑。

后人笑之而不鉴之,复为后人笑。

如此而已。

(05)

杜月笙在工人运动中所起到关键作用,引发了潜在政治势力国共两党的高度关注。

于是一名共产党秘密特工,翩然而至,对杜月笙贴身紧逼,观察影响。

说起这位共产党秘密特工,那委实是让人感慨万千,欲哭无泪。

有分教,民元多少狗血,人世几度沧桑。动乱时局说才子,脚步唯见踉跄。山河岁月如梦,战地黄花飘香。回首楼台烟和雨,历史让你发狂。话说晚清时,袁世凯废科举,改考现代经济学科。当时竞争激烈,多名考生未入考场,就被同学们以匿名信指其为乱党被拿下。最后进入考场的考生,不足报名的三分之一。

考分公布,第一名叫梁士贻。第二名叫杨度。众考生见之大怒,纷纷上书,指梁士贻的名字有政治问题,梁是保皇党梁启超的姓,士贻又与保皇党康有为的号相同,如此梁头康尾,其心可诛。

于是梁士贻出局。

然后考生们掉转枪口,准备干掉第二名的杨度。幸亏杨度机警,见情形不妙,立即逃往东洋留学。

到了日本后,杨度出任了中国留学生总干事,管理着一万多名清国留学生。岂料孙文先生赶赴日本,成立了同盟会。奈何对政治感兴趣的留学生数目太少,只有三百余人加入。于是孙文先生锁定杨度,准备拿下。

孙文先生来找杨度,劝说杨度参加革命党。可是杨度却认为,中国应该走立宪之路,两人争论了两天两夜,杨度越扯皮越是精神,孙文先生无功而返。

此后日本文部省出台管束中国留学生文件,留学生嚣闹起来。杨度赶来劝说,到场就被鉴湖女侠秋瑾捉住,一顿爆打。其余党人一哄而上,拳打脚踢,勒令杨度迷途知返,立即加入革命党——革命党之所以要拿下他,就是因为杨度是学生会总干事,在留学生中有影响力。如果他革命了,同盟会成员就会大大扩充。

杨度被打惨了,就逃到日本的一家温泉旅馆,躲藏了起来。岂料他足不出户,引发了日本警察的高度疑心,认为他是个犯罪界的不法人士,捉去警察局修理。此次事件的最终后果,是以义士陈天华蹈海而告终,从此杨度被党人视为异路。

此后革命党坐大,杨度可以说是消声匿迹。到了民国年间,他突然又跳了出来,成为袁世凯称帝的智囊班子成员,袁氏称帝失败后,因为杨度名气极大,许多人替他说情,最终未被追究。

帝制末路,在许多人感觉下,杨度已经彻底边缘化了。

谁也未曾料到,杨度竟然神奇的一个大转身,秘密加入了中共地下党,受组织委派,他偕名流章士钊,前来拜访杜月笙。杜月笙哥不管什么保皇派革命党,只知道杨度名气极大,远非自己这类江湖人物所能接近的。于今杨度屈节来访,让他喜出望外。从此每月支付杨度生活费用500元,以期千金市骨,扩大自己的影响力。

杨度的出现,是一个标志性的信号。标志着杜月笙,已经涉足于报界与文化领域。当然他不懂得这些,但他有钱,这就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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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5



(04)

杜月笙只上过一年私垫,家困而辍。所以他识字不多,引为终生恨事。兼以他出自于黑道,内心有着一种洗白自己的天然冲动。所以他对文人,表现得恭敬有加。如果有记者报人愿望被他延揽,杜月笙是不惜血本的。

他支付给报界的门人弟子津贴,数目极大,这笔钱如果积存起来,一年下来能够购置一辆小轿车。

杜月笙最得意的,大概是他成功拿下章太炎。

章太炎,可不是一般人物。他是有名的狂士,早年赴日本,日本警察让他填写个人信息表,表格上有姓名、职业与年龄等项,章太炎先生填的是:

姓名:圣人。

职业:私生子。

年龄:万寿无疆。

……

连填个表格都要这样胡来,是因为章先生学究天人,造化通神,一代国学大师,那可不是开玩笑的。

章太炎先生的逸事,无计其数。他在东京时,与孙文联手搞革命,因为账目问题,大闹同盟会堂口,孙文先生惧而避之。等到民国后,因为袁世凯有心称帝,章先生大闹中南海,袁世凯将之软禁。章老先生怒而绝食,彻底吓坏了袁世凯。

生怕章先生饿出个好歹,让他背负上饿惨国学大师的恶名。袁世凯出动各路说客,游说章先生,央求章先生好歹吃口饭。都没有效果。最后万般无奈,使了激将之法,派人对章先生说:章太炎,你绝食就上老袁的当了,袁世凯正盼你饿死呢,你活活饿死自己,等于替他袁世凯扫除了心腹之患。章先生一想对呀,我不能饿死自己,得吃饱喝足,继续修理袁世凯。

总之,章太炎老先生,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谁也不放在眼里,视革命党领袖孙文为无物,视大总统袁世凯蔑如也。试问区区杜月笙,又凭什么让章老先生,拿正眼看他一下?

杜月笙与章太炎,二者相距甚远。可以确信,杜月笙未必有信心获得章太炎的尊重——但,凡事都有例外。章太炎竟然亲自给杜月笙写了封信,请求杜先生,帮他一点小忙。

原来,章太炎老夫子是国学大师,不食人间烟火,但他的家人亲戚,却俱是凡夫俗子。他有个侄子,居住在法租界内,与人发生了房屋纠纷。饶是章太炎不把孙文放在眼里,不把袁世凯放在眼里。可这弹丸之地的法租界,偏偏不把他这位国学大师放在眼里。

章太炎解决不了侄子的问题,只能求助于法租界中最有势力的杜月笙。杜月笙抓住这个机会,迅速解决问题,这就让谁也不服的章老夫子,欠了他一笔人情。

于是章太炎途经上海时,前来拜访杜月笙。杜月笙的门徒称:章老先生与杜先生,一见如故,引为知己。

两人是否真的一见如故,不得而知。但杜月笙不无惊讶的发现,名满天下的国学大师,竟然承受着经济洁据的痛苦困扰。于是杜月笙在告退时,在自己喝过的茶杯下面,悄我押了张两千银远的庄票。

章太炎收下了这笔钱。

接下来,杜月笙每月都要派人,送笔款子到章太炎家。这些钱,也统统收下了。

章太炎收下杜月笙的钱,似乎意味着对杜月笙的人品肯定——实际上,杜月笙不知道,国学大师章太炎,早年也是同道之人。昔者各地志士联络革命,章太炎就是起自浙江的光复会首领。他手下的人,说出来能吓死杜月笙。

光复会中人,有晚清舍身炸出洋五大臣的吴樾,有行刺浙江巡抚恩铭的志士徐锡林,有最为出名的鉴湖女侠秋瑾。

实际上,民国的建立,真正流血牺牲的,是光复会而非同盟会。只不过,光复会中的精英如吴越、徐锡林、秋瑾等死难而后,又在广州起事的黄花岗之役中,光复会几乎全部拼光。余下来的零星,在上海光复后,再度遭受到同盟会的追杀。光复会首领陶成章,躲藏到了医院里,被年轻的蒋介石追到医院枪杀。值此光复会不闻于江湖,同盟会独擎革命战旗。而光复会的两名主要首脑人物,蔡元培和章太炎,从此淡出政争,潜心于国学研究与教育推广。

简单说,早在章太炎先生玩暗夜追风,杀戮四方之时,杜月笙还在妈妈肚皮里呢。正因为章老夫子有如此雄厚的道上背景,所以才不把孙文或袁世凯放在眼里。反而,同道之人,章老夫子对杜月笙,有着一种精神上的认同与感应。

这就章太炎收杜月笙的钱的真正原因。这钱儿,不过是道上小辈对老前辈的孝敬,章太炎拿得起。

杜月笙不晓得这件事的背后,还有着极深刻复杂的江湖背景。他把章老夫子对他的认可,理解为文化界对自己的认同,遂雄心勃勃,杀入文化圈玩了起来。

(05)

挟杨度、章太炎两位国宝级大师的认可贯性,杜月笙向报业同仁伸出橄榄枝:嗟,来食。

只要拜杜月笙为师的记者,就可以在他这里拿到一笔款子。这笔钱有多少呢?

——如果积攒下来,一年的钱,可以买辆小轿车!

可以说是出血本了。

所以当时的报业,咸少有对杜月笙说三道四的。一旦有哪个记者想扒杜月笙的料,就会有同事凑近过来,苦口婆心的劝说:你呀你,太年轻,太幼稚。杜先生何许人也?你何必非要跟他过不去?少年,你的路还长,还是写点正能量,不要总是揣一颗阴暗的心,想在杜先生身上做文章了。

一般这种情况下,有关扒杜月笙的报道,基本上就死在编辑之手了。

说这是一般情况,是因为当时真有家媒体,就是不买杜月笙的账。

这家媒体,就是党人隐于幕后的《生活》。

《生活》,系由邹韬奋主笔,他也是那个时代大师级的人物,文章鲜辣狠绝。曾有一段时间,《生活》集中火力,公然向“封建余孽白相人头脑”开炮,每一期都有几篇严斥杜月笙的杂文,兼配以漫画。在上海顿时引起轰动,销路极佳。

杜月笙识的字不多,看不懂《生活》里边都说了些啥。他的门人也没几个看懂的,但总会有人告诉他们。于是,这些门人就在杜月笙面前表现:《生活》居然敢络杜先生的虎威,要不要请他们吃生活?

杜月笙:啥子?

门徒: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教训?

杜月笙失笑道:他们有兴致,就让他们骂好了,不要理会。

杜月笙不理会,主要是他不懂封建余孽是什么意思。此外还担心一旦动武,会惹杨度或章太炎不高兴。就这样《生活》杂志骂了段时间,见杜月笙没反应,就转向另一个战场,揭露帝国主义在中国的阴谋。这一揭,租界工部局火冒三丈,立即下令抓人查封。

几名捕探正陪杜月笙玩牌,接到命令后,笑道:杜先生,抱歉抱歉,我们要出动了。

杜月笙:做啥事体去?

捕探回答道:封生活书店,捉邹韬奋。这帮家伙一直在骂你,今朝要好好叫他们吃点苦头。

杜月笙听了,摇头道:算了吧,这班书笃头,何必叫他们到捕房里去受罪?你们还是给我前门喊喊,让他们后门口逃脱拉倒啦。

这些捕探,都是在杜月笙这里拿钱的,杜月笙是他们的老板。老板的话,不敢不听。于是这伙人来到邹韬奋的生活书店,在前门吆吆喝喝:冲啊,抓啊,不要放走邹韬奋,抓住邹韬奋重重有赏。喊了两支烟的功夫,众捕探才如临大敌,端枪而入。邹韬奋又不傻,他们在门外喊了那么久,岂有个不从后门逃之夭夭的道理?

此后,党人百般活动,买通租界工部局,让生活书店重新开张。但此后《生活》杂志就不再骂杜月笙了。杜月笙很得意,认为这又是自己做人一大成功,逢人就假装问:咦,《生活》杂志怎么不骂我了呢?

这时候你如果知趣的回答:杜先生为人如此厚道,救了他们的命,他们怎么忍心再骂?

杜月笙就会兴奋得无以复加:连声大叫:万墨林,拿五只洋来,给这位明晓事理的先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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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杜月笙:湮灭的传奇》066



(06)

当《生活》杂志痛骂杜月笙为“封建余孽白相人首脑”时,现代人就知道,上海滩上的政治语境,正在变化,这期间酝酿着的是一场政治强风暴。

但是身处局中的杜月笙,对此懵懂不知。

他依然沿着旧时代的路线,呼哧呼哧向前行进。也就是说,他仍然视自己为帮中的老头子,广收门徒——他真正的门徒弟子,只有一个赌棍江肇铭,后来收下的这些门徒,彼此之间以先生学生相称,但却没有按青帮的规矩开香堂。

也就是说,这些人徒有师徒之名,而无师徒之实。

香堂都不开,杜月笙是有难言之隐的。

这难言之隐,就是他在帮中的辈份太他娘的小,是最小的一辈。可那些想来拜他为老头子的,哪个不是衣冠楚楚功成名就?或军方或政界或商界的要人,徜如果他们真的按青帮规矩走一圈,拜杜月笙为老头子。此后他们出门来,街上的那些地痞流氓,乞丐混混,只要是在帮的,少说也要大他们几辈。试想一名军长,对着自己军队的小兵,恭恭敬敬的叫声爷叔,这有多别扭?

又或者,哪个大富豪叫辆黄色车过来,仔细一瞧,急忙躬身叫爷叔 ——这日子,真的没办过了。

辈份太小,连门徒都不敢收。这事让杜月笙憋老火了。可是没有办法,谁叫他起步太低来,而江湖道上又特别的注重辈份呢?

这份苦衷,又不能明说出来,所以杜月笙的手下,大肆制造舆论说:杜先生是个文明人,改革了规矩,入杜先生之门,行拜师之礼,只要在香台上插三炷香,再向杜先生掬三个躬,就可以了。后人不知道究竟,真以为杜月笙大刀阔斧改革青帮规矩——别忘了张镜湖张老太爷,还在那边坐着呢,他不吭声,哪轮到杜月笙来改革?

虽然不能收真正意义上的徒弟,但38岁的杜月笙,以他那双识人的慧眼,提出来一整套弟子规。而令人惊恐的是,凡是违背了他这套规矩的人,人品真的靠不住。

这套规矩,又或以称为杜门铁律,计有八条。

哪八条?

第一条:不可着底——品格不可低下。

第二条:不可捞锡箔灰——不可获取不义之财。

第三条:不可装笋头——不得有意栽赃。

第四条:不可放红老虫——不得揭人私隐,酿成灾祸。

第五条:不得放龙——不可内部攻讦,引外部干涉。

筹六条:不可小勺——不可挑拨离间,伤人感情。

第七条:不可看冷铺——不得落井下石,或见死不救。

第八条:不可拆梢——不得胁迫取财。

这八条杜门铁律,堪称字字血,行行泪,是杜月笙三十八年人生经验的总结。可以想像,当杜月笙把这八条怪规矩,以文字的形式记述下来时,一定是欣慰的松了口气,感觉自己发现了人世间的真理与规律。

然后,他抬起眼皮,扫视自己最欣赏的弟子。他多半是如受雷亟,目瞪口呆。

他慧眼识人,只是眼神不好——他最欣赏的门人,恰恰是专挑着这八条铁律来触犯。

比如说,他千挑万选的第一个徒弟江肇铭,就是人品严重可疑的。而后杜月笙的社会地位直线飙升,他又相中了一个叫张松涛的。曾经一度,这位张松涛几欲与江肇铭比肩。

而最终的结果是——这个张松涛,比之于江肇铭更差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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